Yeyi 叶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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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图对个人生产负责。
Yeyi©️2026.7

2025.6 - 2026.5

往返于田野现场与工作室之间,随实践工作的推进,
25年夏天我开始写一些写不完整的文字,和做不完的作品,
它们组成了这份文本,承载这三年的断断续续。



在过去进入并参与地方仪式的过程中,我的镜头和文字都有意无意持续记录着一类劳动。
大多数时候,这类劳动由女性承担。

仪式前,她们耗时缝制、打理要穿在自己及他人身上的民族服饰帽饰;提前准备餐食,在现场生火做饭、备料打下手,也作为妻母角色照料亲属家人;活动当天,她们参与仪式及祭祀现场,照看孩童,抽空照顾来访者的需要;仪式后,又负责结束的清理与收拾。这些劳动让现场得以成立,却被隐藏在表面的神圣与隆重之后。

进入田野前的我无法去预设的问题,在现场观看经验中逐渐形成。

在不同村寨与家庭之间移动时,交接人、话事人或为村寨中男性,准确提及大事件的日期,描述其盛大丰富。但在不同位置与场景中,我总选择站在没有被明确赋予“叙述位置”的女性身旁,随她们进入家庭与公共空间,并频繁地看见她们在其中承担的繁琐劳动。这里没有被强调的开始与结束,也没有被记录的关键节点,只有不断重复的动作与持续展开的劳动。

“照护”“准备”“维持”“善后”,是构成、推进与维系社会运作的重要实践,恰恰以低估的方式被命名或不被命名。当这些词汇被说出的时候,似乎都带有一种被急于概括,也被压低了音量的意味。

这些劳动,被公众唤作“责任”,被她们自己讲作“顺手事”,以不可见的姿态,如此维持人的一天,维持村寨的一天。她们作为劳动者的身体经验与照护智慧,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伦理责任,始终未被严肃地当作知识形态来对待。

正是这种具体的观看经验,使我不得不拍下,再写下。

在白族地区,中老年女性宗教组织莲池会的阿奶们,要负责本主庙的日常维护,每日香火、数小时的诵经及食材酒水用以“敬天地”;村中有人过世,阿奶们聚集在庙宇中折纸,做大锅饭,协助家庭进行合规的丧葬仪式;逢十五及重大节日,筹备供桌上的熟食、水果、糖酒烟,准备民族服饰与帽饰,在仪式期间跟随队伍唱诵,顾好队伍中的孩童,再在结束后打包食物清理恢复现场。

在摩梭社区,摩梭母系制度也并不意味着照护责任的性别差异被消解。女性依然承担生产、家务及育儿的多重责任。转山节期间,在喇嘛和达巴还未到达舞台前,小路旁的拐角处,临时搭建的蓝色棚子旁,几位摩梭阿妈已经开始准备餐食,长长的水管沿着草坪起伏,洗菜、备料、烧柴、煮饭。

但在我记录的部分家庭内部,由母系亲属关系构成的网络的确使女性之间的劳动协作更可见,对彼此劳动的确认也更直接。相比“母系社会”这一被广泛传播的标签,真正让我持续停留的,是亲属关系如何在具体协作中显现,劳动如何在家庭网络中被分担和承认。

这些经验无法被几个简单的标签所概括,而我要处理的也并不是对某种文化的概述。
逐渐我所面对的不再只是数个需要被记录的文化现场,记录本身不再足够。

26年春节后,我从田野回到工作室,开始反复思考:什么是知识?什么被归属为知识?

主流知识体系乐于记录讨论制度、仪式等象征层面的内容,使日常能够推进的不限于照护的零散实践被自然化为背景。在其间女性作为照护背后劳动者的位置也被系统性低估,其劳动价值长期被排除在知识话语之外。主流知识体系与部分人乐在其中知识承认机制在此刻显露狭窄,我曾所见所读所信赖的知识,如今也松动。

主流知识体系往往更愿意记录那些已经被命名、被制度化、被仪式化为象征结构的内容:制度如何安排,仪式如何展开,神圣性如何被叙述,族群身份如何被表征。相比之下,那些使日常生活得以持续推进的零散实践、不总是被称为“工作”、不容易被拍摄为画面的行为,常常被自然化为背景。当知识生产只承认那些可被清晰命名、可被理论化、可被宏大叙事吸纳的对象时,这些支撑性劳动便被推向不可见的位置。在其间,女性作为推动者、照护者、维系者和日常秩序背后劳动者的位置,也被长期低估。

当我在田野中不断看见这些被搁置在边缘的实践,也在阅读中意识到既有知识话语对它们的处理方式时,我曾经信赖的知识,如今松动。看似完整、权威、清晰的分类,逐渐显露出自身的狭窄:它们能够解释制度、仪式和文化象征,却未必真正进入让象征得以持续存在的身体、时间与关系中。

重新回看照片、影像与笔记时,我不再将自己的行为视作对某类被忽视的劳动的记录,我所做的也不是补充某些“被过去遗漏的内容”。我看到的不只性别分工、劳动结构,更是知识分配。

某些劳动与行为被认定为“历史”,被写进书卷、纳入知识、加以讨论,另一些劳动则被长期排除在知识与叙述之外。被认真书写的,或许只是更符合主流视野对于“值得记录之物”的判断;排除在外的也并非缺乏意义,可能恰好缺乏在某个时刻被识别为“知识”的条件。记录、书写及知识也都在作为筛选机制,决定着哪些现场和经验可以被保留,哪些被过滤、被忽略。

于是我的艺术实践和研究工作铺设了一些更基础、更朴素的问题:当谈论知识时,实际上在谈论什么条件、限制下,谁来叙述的知识?又有哪些正在进行的发生和实践,从未进入讨论范围之中?联系到其背后的观看机制,结构塑造的 “观看”也从来不是中性的行为。观看本身也参与了意义的分配,参与决定什么进入视野。携带相机的观看更是经由多重训练。我们的注意力被训练去辨认更符合被描绘为“事件”与“意义”的存在。吸引我们的“神圣”时刻可以被记录,作为事件能被理解,可以被知识体系接纳,也总是有空间去讲述。

将镜头转向象征背后的人、劳动和结构,现场经验带给我的部分却是不容易被讲清的,它们复杂、细腻又混沌。提到重新建立“观看”,就需要提到如何持续辨认背后的注意力结构。意识到什么被(谁)认为有资格成为故事、成为图像、成为材料,才能被携带、书写及展示;又是什么被留在现场,以沉默的方式存在或在进程中逐渐不再存在。

至我自己的实践工作,在去年十一月的工作笔记中我写:

与研究写作相比,艺术是否能够作为一种方法,创造激活感知的路径,真正触达理解?艺术实践在何种层面上能够突破语言的局限,如果语言倾向于抽象归纳,那艺术是否能够一定程度保留现场?这不是通过艺术工作需要回答的问题,只是提醒自己保有这个意识。

而在艺术实践之中,我也需要为不做艺术转换的研究保留位置。并不是所有经验都应当迅速转化为作品,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通过作品被承载。在阅读、笔记、档案、概念和对话之中再多往返几次,等待它们之间的关系逐渐浮现。研究可能在几年间对我而言形成了一种无法急于被结束或完成的工作过程。以研究出发的实践,也允许我在作品形成之前,先辨认问题发生的条件;在图像出现之前,先辨认可见性的局限;在材料被展示之前,先追问它为何能够成为材料。艺术实践,研究,研究型艺术实践,有着牵连又分割的边界。

如此以研究和实践为方法,我试图思考理解“不被纳入知识”的行为、实践和发生,如何构成我们的文明,又如何长期被我们对文明的叙述排除在外。这也将是一项长期而缓慢的工作。或许在这种缓慢里,我自己的劳动或许也同样会是低声的。观看、参与、记录、返回、整理、写下,在反复去往及返回的过程中,学习如何从未被命名的地方开始理解世界、社会、社群中的运作结构,是我持续在做,也无法不做的事。



02. Publish  Project
Role: Writing/Interview/Editing/Photography/Co-Design
Design collaboration with: Will He
Interview:

出版项目仍在搭建进行,围绕图像生产、田野笔记、在地采访书写及后期讨论。
如有讨论需求请联系邮箱(邮件处理时长3-5天)